木子花飘香
时间:2015-07-12 10:03 阅读:次
【一】
一切都是在仓皇中开始的,像逃跑。木子看着往日熟悉的巷子,到处写满字,到处贴满纸,包括她家那扇木门上。像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,来不及让人思考,甚至来不及让人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彷徨、盲目充斥着每一个人的眼睛,而那些熟悉的目光似乎都在躲避,像躲避瘟疫一样。
木子不喜欢这样,他们都在躲什么?
木子跑过几条巷子,去寻找昨日和伙伴丢在巷子里的笑声。没有人回应她,只有整日坐在在巷子口的拐子刘看见她跑过来,咧开嘴,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。拐子刘在对她笑。木子细细的手指搅动着手帕,她从没对拐子刘笑过,她讨厌他嘴里看起来肮脏透顶的牙齿,让人看了恶心。
拐子刘的嘴没有闭上,就那样笑呵呵地看着木子。牙齿还是那么黑黄,门牙上粘着一片韭菜叶子。如果在平常,木子一定会捂着嘴跑开。然而,今天,她竟然移不开一步。
“狗崽子!”巷子里,丢出一块泥巴,不偏不倚打在木子的肩上。那声音是木子熟悉的,她看着巷子里的身影,眼里除了悲伤还是悲伤,像那年丢了最心爱的小猫。一个人只有失去心里最在乎的东西时,才会有这样不能言状的悲伤,而这样的悲伤是来自身体里每一个细胞,不断地分裂着疼痛。
木子只能用哀怨的目光看着那身影,那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孩子。为什么要这么对她?木子更加快速地搅动着手里的手帕,她本想将这方写着她名字的手帕送给他的。现在看来,不需要了。
赵文卓!木子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她的记忆里停留多久,但是,她知道,她看似真挚的友情,在铺天盖地的白纸黑字中,其实是一团浑浊的泥巴。泥巴打在木子身上,不疼,却让她难以承受这样异常的脏污。木子用力擦着衣袖,越擦衣袖越脏,直到看不见衣服的颜色。
赵文卓嘲讽的目光在木子身上扫过,并快速地吸了吸垂在鼻子上的两行清涕,趾高气扬地从她面前走过。阳光如迷路的孩子,在云里飘忽,而风也像瞬间找不到了方向,一切变得凌乱,又格外清晰。木子定定地看着赵文卓在她面前走过,所有的思想都停止了,甚至呼吸。
拐子刘依旧笑呵呵地看着她。木子突然转过身,冲拐子刘笑了笑,走到他的身边。她清晰地看到拐子刘黑黄的牙齿缺着豁,牙缝塞着残留的饭渣。
“木子——”远处,是父亲在叫她。
木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着,一阵便没了声音。拐子刘看着木子离去的巷子,还在笑,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手里洁白的手帕上,手帕的一角,绣着两个红色的字——木子。
那天,她的手拉在父亲的手里,一路跌跌撞撞,最后,被父亲的大手举到了卡车里,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在上面接了一把。她依旧没有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好好的世界一夜之间便颠覆的面目全非,让人无所适从。
军用卡车的后斗里,很多人挤在一起。没有人说话,每个人都低垂着头,默默的,仿佛这个世界不在接受他们的言语,或者他们没有资格再说些什么。木子靠在父亲的身上,狭窄的空间里,她的腿一直弯着,无法伸开。父亲也一样沉默着,只是不时用手抚抚木子细软的头发。木子看向被挤成缝隙的头顶,可怕的沉默,是不是像风蹂躏着每个人头上的乱发一样,正蹂躏着每个人的内心?父亲干裂的嘴唇变得灰白,随着汽车的颠簸轻轻地抖动着。木子有些害怕地拉紧父亲的手。父亲低下头,她看到父亲眼睛还是那么淡然,只是多了一层凝重。
就这样离开了,没有告别,也没有送别。然而,木子想起赵文卓扔在她身上的泥巴,那个算不算是送别?还有她塞在拐子刘手里的手帕,算不算告别?算吧!木子迷迷糊糊地想着,赵文卓嘲讽的目光在脑子里慢慢变成一团迷雾散去,而拐子刘的笑却越来越清晰,让她在浅睡中不时地醒来。
夜很快就来了。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,黑沉的天空似乎是压着厚厚的云层,不见一点星光。沉默一直伴随着一路车行,车厢里黑暗让蜷缩在父亲怀里的木子不敢睁开眼睛。如果没有风的存在,她早就窒息而亡了。
卡车穿过小镇,穿过荒野,在黑暗中没有目地的狂奔。所有人都疲劳了,车厢里时不时会压倒一片,招来一翻抱怨,抱怨过后,又恢复平静。而夜,像一只野兽,在草丛里偷窥着,准备吞噬着所有路过的东西。这样浓黑的夜,是少见的,木子甚至担心天掉下来,而他们无处躲藏。偶尔一点光亮在路旁一闪而过,将夜撕开一道口子,瞬间又闭合上。然而,这一路,就这时不时的一点点光亮,不仅给司机,也给车上的人们带来一丝希望。
父亲用围巾将她的头包裹只留下两只鼻孔,她又一次浑浑然然地睡着,然后醒来,再睡着。最后一次醒来时,他们已经走出黑暗,而她正安稳地睡在一间小房子里。
父亲正站在一个木柜子前整理衣物,木子环顾了一下小房子,房子很简陋,一张床一张桌子,最奢侈的东西,应该是透过窗子撒在屋子里碎碎的阳光了。
阳光也撒在木子的脚上,她感到一抹温暖正在从脚底往上蔓延……
【二】
父亲出门前,告诫她,不要走出院子,甚至不要打开房门。然而,这样限制行动自由,对于木子来说,简直是一种折磨。木子一会儿趴到窗前,一会儿在门缝处往外瞧,终究是没有走出屋子。
书桌上的纸画满了看不出所以的条条框框,几平方米大小的屋子布满了木子的脚印。窗外,是怎样的一个世界?木子将脸贴在窗子上,她看见不远处的山,长这么大,她是第一次看见大山。山上挤满了青翠的树木,有几只小巧的鸟儿快速地在树顶翻飞。木子新奇的目光游离着,从山顶到树林,从树林到院子外的围栏,从围栏上攀爬的不知名的小花,到院子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房子,木子的目光最终停在那个小房子上。那是一座木板做的狗窝,赵文卓家那只黄色的牧羊犬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。
父亲的话没有挡住那座狗窝对木子的诱惑。
走出屋子,木子才发现,这间小房子包裹在青山里,阳光正在山体的缝隙里自由的游荡。木子径直走到狗窝前,她幻想着里面有个毛绒的、可爱的小家伙。但是,蹲下身将里面看了一遍以后,木子失望了。里面什么也没有,连根杂草都没有。
入了夏的山里,待在屋子里会有些阴冷,站在阳光下,却会晒得鼻子尖上一阵就会沁出汗珠。木子站起身,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着。围栏已经高过她的头顶,上面盖着厚实的青藤,青藤上点缀着红色的喇叭花,除了那扇栅栏门上光秃秃的,可以看向外面,其他地方,她看不到外面任何东西。
栅栏门?木子飘过的目光快速调转回来,不知什么时候,栅栏门外站着一个人。呃,是一个男孩子,和她一样大小的孩子。光头上泛着青光,两只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,鼻子下吊着两条清涕,随着他的吸气,一会儿窜进鼻孔里,一会儿又溜出来。赵文卓就是这个样子。木子想起那条塞在拐子刘手里的手帕,很多时候,她看见赵文卓流鼻涕的样子,都恨不能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擦了去。
木子几步靠向栅栏,向门处走。男孩子看不见她的身影,隔着栅栏门使劲向里张望,他不知道木子脑子里正在酝酿着一个恶作剧。然而,木子眼看要靠近木栅栏门,却看见那个光头猛地缩了回去,她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吓唬声只得生生吞咽回肚子里。
“苏克!”随着一声招唤,男孩子的脚步声在栅栏外渐渐消失。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是一个木子不认识的男人。木子生分地看着来人,整个身体都紧张了起来,和刚刚看到那个叫苏克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样的感觉。直到看到父亲跟在来人后面,木子才放松了警惕。
“是木子?”来人看向木子,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淡淡的伤感,像失去了亲人一样的伤感。木子有些茫然。
父亲拉过木子:“叫大伯。”
木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,大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。木子不知道她一头细软的头发正桀骜不驯地四下里飞飞着,那双看起来让人怜惜的大眼睛,汪着一潭静静地湖水,没有任何波澜,却似乎时刻都要溢出眼眶。而这一副神情尤其让来人悲伤。
木子看着父亲和大伯走进屋子。这个时候,她不想进屋,只想在院子里待着。木子太新奇这个地方了。一个围在山里的房子,就像是一颗果实,而她就是果里面的核,她对外面的一切是带着万分新奇,尤其是四周高不可攀的高山,那里面一定是一个更加奇妙的世界。
木栅栏被父亲从里面别上了挂钩,木子看了一会儿,终是没有研究出怎么去打开。她隔着栅栏看向外面,那个叫苏克的男孩子为什么要跑掉?木子垂下头,她想说话,她已经几天没有说话了,像哑巴一样。如果此时,拐子刘就坐在门口,她一定会不顾他的脏污,去和她说话,不管说什么,哪怕没人理她。
木子坐在窗前的一个木头墩上,这个地方于她意味着什么,她并不知道。在她的认知里,父亲就是她的天,她的家,父亲走哪儿,她便去哪儿。
山里的风有些凉,但阳光却很热,没有任何遮挡地撒下来,带着山里特有的气息。这种气息是绿色的,也是水润的,还带着一丝丝香甜。木子闭上眼睛,仔细地嗅着阳光里的味道,带着各种颜色的味道:有红的,白的,绿的……
屋子里,不时传来两个男人低沉的声音。
“既然回来了,就踏踏实实地住下来,只要有我在,没人会为难你们爷俩。”木子回想着大伯的目光,那里面有伤感,也让她感觉到亲切。
“大哥,谢谢你,要不是为了孩子,我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。”
“别这么说,木子去的时候,我答应她会好好照顾你和孩子……哎,孩子十岁了,木子也去十年了。”
屋里沉默下来,院子里也只有阳光流动的声音。木子觉得自己快睡着了,昨天的一路颠簸同样让她异常疲倦。木子!木子很喜欢自己的名字,父亲告诉她,在他的家乡,生长着一种花,叫木子花,每到花开时节,淡淡的花香会笼罩着整个村落,而那朵白得不带一点杂色的花瓣,圣洁的让人不敢去触碰。
屋里的人讲什么,木子无心去听,她真得睡着了。梦里,她看到好多洁白的花朵……
木子醒来时,她又在小房子里了。父亲坐在一旁呆呆发愣,看到木子醒来,他的大手理顺着木子头上的乱发,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手巾,在木子脸上用力地擦了几把。
“一会儿,爸爸去村里小学给孩子们上课,你也一起去。学业不能丢。”
木子转头寻找她的书包。地上的角落里,她的书包还是来到时父亲随手丢在地上的,还没来得及收拾。
木子光脚跑下地。她心里有些慌乱,这两天,自己都在干什么?竟然让书包在地上而不去理会。她从来不会忘记这个书包的,就算是生病在家,她也会几次打开书包,翻阅一下学校的课本。木子打开书包,翻点着里面的书和本子。还好,没有丢落东西。
【三】
终于来到了院子外。
木子跟在父亲身后,路旁的植物很高,将小路欺占得更加窄细,草叶子不时刮到她半裸的手臂上。木子四顾,发现,村子很小,零零散散的房子掩在树荫里,静得像没有人烟的样子。偶尔有人影在院门口一闪,再看,已经没了踪影。
学校也很小,没有校牌,只是一间房子,房前那杆五星红旗可以看出这里是一所学校。木子在房门口看到了大伯,他和父亲说了几句,便离开了。意外的是,在教室里,她看到了那个流着鼻涕的苏克,鼻涕还是那样吊在鼻子下。
教室里没有几个孩子,算上木子才四个,年纪又大小不一。
苏克自木子走进教室便一直看着她,目不转睛地看着。木子瞟了一眼苏克的光头,这个圆圆的东西上要是长着几根荒草,她到看着会不舒服。只是,木子微蹙了一下眉头,转过头去,不再去瞧那两条让她恶心的东西。
木子的表情,苏克是尽收眼底的,尤其是最后木子看向他时那抹目光。但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木子坐在苏克前面的桌子前,她稀疏的头发粘在后脑勺上,有几根抱在一起,上人一看,就知道疏于清理,就像苏克鼻子一样,疏于擦拭。
父亲留了作业,嘱咐学生们写完他会回来检查。父亲去了哪里,木子不知道。父亲一走,教室里桎梏了多时的寂静,如同打开的马棚,两个小一些的孩子扔下书本便在屋子里跑开了。
木子回过头看看苏克,见他很认真地在写。木子百无聊赖地翻着书,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小山村里,父亲和叫大伯的人似乎很熟络,就是这个苏克,似乎也和她有着千丝成缕的关系。木子想得头都有些晕了,但在她这个年纪,这些迷一样的问题,只会让她越来越茫然。
木子干脆不去想,小手指头一点一点抠着桌子上的一个小洞。看样子,以前做这个桌子前的孩子也喜欢这个小洞。洞口黑黑的,油光滑亮。木子在认真地抠小洞的时候,并不知道有人在后面一直观察着她。外面的世界苏克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,惟有这个叫木子的女孩子让他忍不住去关注。也许,这和她的名字,还有他知道的一些事情有关吧!
等木子再一次与苏克面对面时,他鼻子下吊着的两道鼻涕不见了,而且,整个小脸都干净了许多。
太阳下山了,父亲也没有回来,到是大伯来了。大伯没有说父亲去干什么,让苏克送木子回家,并且,还嘱咐苏克一直陪到父亲回来。
回家的路还是那么窄,苏克走在前面,偶尔会停下挡住一些草枝地侵袭。苏克一直没有说话,木子也不说话,跟在苏克身后。父亲说过,不管发生什么,要一直稳稳地走下去,惊慌只会让人迷失方向,无所适从。
几天来,木子的确是有些迷茫,但还没有惊慌。因为父亲没有慌,她也不会慌。
“你叫木子?我叫苏克。”院子里,苏克没有进屋,大伯让他陪着她,尽管他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,但他还不知道和一个远方来的客人怎么相处。
“我知道。”这是几天来第一次说话。木子进屋放下书包,她在桌子前坐了一会儿,走到院子里。苏克正蹲在那个狗窝前。
“我去去就来。”
苏克拉开木栅栏门,旋风一样向外跑去。苏克回来时,怀里抱着一个毛绒绒的东西,等他将那团黑白相间的小东西放入狗窝,木子才看清楚,那是一只小狗,似乎才刚刚断了奶的样子。
“小狗?”木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小狗身上,她和苏克之间的陌生和疏离,也因这个小东西瞬间变得无影无踪。
苏克很尽责地一直陪着木子。小狗从木子手上转到苏克手上,从苏克手上又转到木子手上,最后两人给小狗商定了一个名字:小白。
苏克告诉木子,这个小村叫苏岩沟。山上到处是茂密的树林,林子里散落着许多木子花,还有数不尽的鸟儿,和可爱的小松鼠。苏克说到山上有许多木子花时,略微停顿了一下,并偷偷看了一眼木子,发现木子将注意力一直放在小白身上,而回应他的声音似乎只是随意发出的,他便放心似的长舒了一口气。大伯说了,有些事是不能和木子说的,要等木子爸爸的事情稳定下来,尤其是后山的那片树林,更不能让木子进入。
“木子花?”木子倏地抬起头,看向苏克。她似乎听到了“木子花”三个字。
苏克被木子猛然间一问,“是,木子花。在后山的树林里。”苏克没经过大脑,便又重复一遍。
“你带我去看。”木子的手上一松,小白像得到特赦一样,窜到地上,在院子里憨态可掬的走来走去。
“……”
父亲回来的时候,天上已经现了星子。苏克到底是坚持住了,没有被木子磨着带她去看木子花。然而,这种坚持,真得很辛苦。
木子躺在炕上,父亲坐在桌子前写着什么。木子感觉父亲出去了几个小时,似乎变得苍老了许多,肩膀也疲惫地低垂着。
“爸爸,苏克说这里有木子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和我名字一样的木子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——”
“睡吧,以后我带你去看。”父亲回过头,安抚似的目光止住了木子的话。
山里夜黑得像掉到了墨盒里,就算有点点亮光,也没能扯开这层黑色。父亲走出了房门,屋子里黑成一片。木子看着窗外同样的黑暗,她闻到了一缕烟草的味道,紧接着传来父亲的轻咳声。木子从未见父亲吸过烟。她听到外面父亲来回走动的脚步,似乎很沉重。一会儿,外面静下来,只是,烟草的味道一直在木子的鼻间萦绕。父亲说,拐子刘就是吸了太多的烟,他的牙齿才会变得黑黄,难道父亲不怕他的牙也变成拐子刘那样吗?
外面,似乎还有小白“踏踏”的脚步声。木子闭上眼,她的脑子里一直没有停下去想苏克嘴里的木子花。她从未见过木子花,就算是梦里,也只是她臆想出来的。
她真得很想去看,木子花就是她,她就是木子花,这是父亲说的。
【四】
木子走进这片树林时已是傍晚。
木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会走进山里。父亲又被大伯叫出去了,她没有去学校,和小白玩得没有了兴致,才想起苏克说的木子花。怎么打开栓栅栏的铁环是苏克教给她的,小白一直抱在她的怀里,自然是随着她一起出了院门。
傍晚时分的霞光透过树林的缝隙,斑驳了一地的阴凉,林子的风在木子的裙间穿梭,皱了青草碧纱样的縠纹。
木子漫无目的地走着,她不知道哪里算是后山,这里的树林也没有什么不一样。到处是树,到处开着各色的花朵,但是,每看到有花色,木子都笃定那不是木子花。父亲说,木子花像洁白的仙子,她要找到只配称得上仙子的花朵。
虽然有光线透过树林,但林子里还是显得很阴暗,除了风声,还有鸟叫,在没有其他的声音。随着越来越深入到林子里,木子越感到凉气越重。她抱紧小白,这个小东西正向她传送着温暖。
当木子站在有一片开着白色花朵的植物前,她知道,苏克和父亲都没有骗她。这就是木子花吗?白色的花瓣,白色的花蕊像一把小伞,吊着花瓣。木子移动着脚步,目光贪婪地看着父亲嘴里像仙女一样的木子花,鼻子轻轻地吸着弥散在空气中的清香。
小白在木子的怀里拱着,它似乎也被花香吸引了,抬着小脑袋用力向下探着身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木子看到一块石碑,上面是一个漂亮女人的照片,那眼睛,似曾相识,那嘴角弯起的笑意,像这木子花一样的美。
这是谁?苏木子之墓!木子倒退了几步,她的心里隐隐有些害怕,却被那双眼睛深深地吸引住,不觉又往前走去。
苏木子!她的名字也叫木子。这是哪里?木子看向四周,才发现,夜色正悄悄地笼罩着山林。小白在怀里不安份地动着,它感受到山里的寂静,也同样感受到了山里的夜将临。
父亲发现自己不见了,一定会很着急。木子有些慌了。来时的路早已不知在哪里,木子看了一眼模糊在黑暗中的照片,试着去找回去的路。山里的雾气随着湿度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重。走来走去,木子又回到了那片木子花的树林。
小白在怀里睡了,木子看着黑黑的山林,越来越害怕,终于,害怕变成了哭声。木子不知道,此刻,全苏岩沟的人都在为她的失踪急得四处寻找。苏克更是受到大伯的一顿训斥,无头苍蝇一样将村子的角角落落都寻了个遍。
苏克带着人寻到后山时,木子已经哭倒在那个石碑边睡着了。迷糊中被人抱起,木子睁开看见是父亲,哇的一声,哭了起来。
父亲轻轻叹了口气,他只是想过些时候,带木子来这里,没想到,她自己寻来了。他听到苏克说和木子说起后山的木子花,又想到那天晚上木子问他的情景,他便想到,木子进山了。
“木子!我还没来得及将你的故事讲给她听。”木子看着父亲对着那个石碑,不知他心里想什么,但是,她能感觉到父亲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。同时,木子心里也有个疑问,这个和她有着相同名字的女人是谁?
木子再一次来到木子花树林是一个午后。
父亲说:“我带你去看妈妈。”
“妈妈?妈妈不是去天堂了吗?”母亲去世的事,木子很早就知道。
站在上次木子看到的石碑前,父亲给她讲了关于母亲的故事。
“你妈妈叫苏木子,是苏岩沟的小学老师,她就像一朵木子花一样,真正的洁白无暇,孩子们都喜欢她,叫她木子老师。那一年,刚生下你不久,学校里组织勤工俭学,要学生们上山去摘草籽、数籽,支援荒原的绿化。一个孩子调皮,爬到山崖上去摘树籽,你妈妈发现时,他已经在上面不敢动弹。你妈妈上了崖,把孩子托到顶上,自己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块上,摔下山崖,后来——”
父亲没有再说下去,木子已经看到他的眼泪滴到了木子花上,晶莹剔透。木子没有哭,看着母亲的笑容,她在想像母亲的怀里会有多温暖。
“爸爸,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。”木子抚摸着母亲嘴角的笑意问。
是啊,为什么没早早告诉她。木子去世后,他考取了学业,便带着小木子离开了这里,远在千里,他无法陪在木子身边,这一直是他的愧疚。他想将小木子好好养大,然后,他会来这里陪她。没想到,他会是这样的境遇回到她的身边,而且,还让小木子也受到牵连,不能很好的享受生活和教育。
来到这里的那天,他已经说了很多话对不起的话,虽然知道,木子不会怪他,但他依旧是愧疚的。他不会忘记最后一缕生命之光在她眼里消逝的那一刻,木子花正在后山默默地蓄满果实,他承诺不会让她寂寞。他不该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多年,让她孤独的开放。但他就这么扔下了,将自己卷在了烦杂的世道里,像一条不会游泳的鱼,苦苦地挣扎,不能生存下去了,才又回到她的身边。这让他如何去和小木子说,她的父亲为了名利丢弃了她的母亲。
木子倚在父亲怀里。在她知道母亲故事的那一刻,她是幸福的。她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在最落魄的时候来到这里,为什么大伯对她又怜又爱,为什么苏克一直在身边保护着她。母亲是英雄,是苏岩沟全村人心中的木子花,圣洁如雪,不容任何人玷污。
“爸爸,我们以后就在这里陪妈妈吗?”
“也许吧!”好多事,都不容人去思考,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未知的磨难在等着。
午后的树林里,山风制造着凉爽,木子花的清香充斥着林子的缝缝隙隙。木子坐在母亲身边。这之前,她从未想过自己是在这样的一个小山村里出生的,她一直都认为那条总坐着拐子刘的巷子才是她的家。
原来,那里只是她记里留恋的一个地方,包括那里的人和事,只是岁月里吹过的一缕风,将一些日子的碎片堆积在记忆的角落里,想起来翻动时,已不知是何物。
木子好久没有想到过赵文卓了,那个流着清鼻涕的男孩子在她的心里越来越模糊,以至于很多年后,木子再次见到他时,没有想起他是谁。
【五】
木子回到记忆里的巷子时,小白高大的身躯已挤不进它的小房子,而苏克变成了总是站在她身后几乎形影不离的男人。
山里的日子过得很慢,没有奢求,没有欲望,简单的让人想不出用什么来填补清闲与空白。山里人习惯了这样的日子,习惯了这样的简单质朴,所以,他们的心就如同这山上的太阳一样明朗,像木子花一样纯净。木子就是变成了这样的山里人,和母亲一样,她和苏克都成为村里的小学老师。
木子回到过去生活的地方,是应了父亲的要求。父亲虽然在母亲身边过得很充实,却一直纠结着过往。这不是父亲固执,而是一个人的信仰被人怀疑时,他能做的,只有深夜里对空长叹。终于有了清白于天下的时候,他如何能让这些污点继续留在过去,哪怕是他生活的地方,他住过的屋子,他都不允许让这些污点痕迹继续存在。父亲说,母亲是英雄,他就一定不会是黑色的。
巷子还是那个巷子,没有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标语,空荡了许多。
站在巷子口,木子记起那个有着一口黄牙的拐子刘。曾经坐着拐子刘的石台上,空无一人。十年的时间,世界已经在发生着翻到覆地的变化,这里的人和物,怎么能不改变呢?
“你找谁?”巷子口走出一个浑圆着身体的男人,黝黑的脸上烙满了生活的艰辛。
木子看着来人,“不找谁,想看看这里。”
苏岩沟的简单日子让木子淡忘了过去的事情,如果她不来到这里,这一辈子,或许都不会忆起。即使是走在曾经玩耍的巷子里,有些人,有些事,她还是要好好搜罗一下,才会恍然。
男人盯着木子看了好一阵,有些迟疑地问:“木子?”
木子点点头,又摇摇头,这个男人在她的脑子里没有一点痕迹。
“赵文卓。”男人用手在脸上笔划着,“那个整天流着鼻涕的。”
赵文卓?这个名字一下子将十年前的记忆席卷而来,包括那块泥巴。只是两人谁都没有说起那块泥巴,时间太久,年纪太小,都忘记了。
该忘记的都忘记吧!
木子问起拐子刘,那个惟一一个在那个年代,敢于给她笑容的人。
“死了,就死在这个石台上。”赵文卓的话像一阵风飘过。
的确,以拐子刘的身份,他的死不足以引起人们的过多关注。习惯他每天在巷子口坐着,突然有一天他不在了,可能会别扭一阵,三两天,便也习以为常了。毕竟,各人过着各人的日子,只不过是眼睛少了一个影子罢了。
木子环顾着巷子,她最想见得就是拐子刘,不是因为送他那方手帕,而是在最后离去的那一刻,他留在她眼里的笑。没人知道拐子刘最后送给木子的笑,对她是何种意义。只有木子知道,最初颠簸的几天里,是拐子刘的笑容一直在黑暗中陪着她。
木子叹口气,也许,送给拐子刘那方手帕是今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。
这个巷子里,没有什么能让人惦记的了。木子别过赵文卓,向深处的老宅走去。
“木子,对不起!”
木子转过身,看见赵文卓还站在那里,黝黑的脸涨得通红。她懂得他为什么道歉。这声“对不起”真得需要很大的勇气。但是,说出来,心里的沉重终于消散了。
木子笑了笑,她真得忘记了,即使是想起来,她也只是记得那个流着清鼻涕的小男孩,一个小女孩一心想消灭他的鼻涕,想送他一方手帕。那时的友情依然是纯洁的,也是真挚的,木子不会再怀疑。而那年丢在这巷子里的茫然,时隔多年,她几乎没有了记忆。苏克说,适当的选择健忘,日子会过得快乐些。
木子也看到赵文卓脸上的笑,才转身离去。与其说是父亲要对过往释怀,不如说是她想打开尘封住过往的那把锁。而那把锁落尽岁月的风尘,确实需要将它擦拭干净,打开,放进明媚的阳光,生活才会变得美好。
木子突然有些想念苏岩沟了,想那里的孩子,想那里的亲人,还有山后那片木子花。这个时节,木子花应该开得正旺。
木子闭上眼,似乎已经闻到木子花在空气里弥漫,那味道干净得如它雪白的花瓣,正一点一点漂白着人的心灵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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